模块 C:计价单位相对性与两国悖论(Numeraire Relativity and the Two-Country Paradox)
导读:本模块要解决的问题
Module B 把 drift 替换成风险中性利率,并在结尾点出"配对资产的风险中性 drift 是两个 drift 之差"。Module C 把这条线索推到极致:一旦你认真对待"用什么单位记账",就会撞上一个反直觉的事实,两个交易员可以同时、且都正确地认为对方的货币会走弱。这就是两国悖论(two-country paradox),它是 Siegel 悖论在期权语境下的展开,根子在 Jensen 不等式。
对一个已经熟练做测度变换、能背 Itô 乘法表的读者,本模块的数学不难。值得停下来体会的是 Taleb 把它翻成的两条交易判断:
- 计价单位(numeraire)决定哪个方向是上行、哪个头寸算中性。 一个货币对在价格上可逆(JPY-USD 是 USD-JPY 的倒数),但在盈亏上不可逆,因为分歧本身会改变那把"尺子"。put on a currency 就是 call on the countercurrency;SP500 的 call 可以读作对现金的 put。
- 每个操作者都活在一个由他的 numeraire 决定的、专属的风险中性随机过程里。 同一个汇率,从美元视角和从马克视角看,期望未来值不一致,差的正是那一项 。
笔记沿原文顺序展开:numeraire 与 countercurrency 的定义、USD-DEM 的多空例子、numeraire 中性的风险管理规则、两国悖论的二叉树演示、numeraire flipping,最后是面向"数学较真者"的 Jensen + Itô 注记。
一、Numeraire 与 countercurrency
操作者的基础货币(base currency),也叫 numeraire,是他最终盈亏所用的计价单位。countercurrency(对应货币)则对应所交易的单位数量。numeraire 也可以是任意单位,一个操作者可以把 numeraire 定义成一个股指或债券基金,很多人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正是这么做的。
numeraire 问题为有外汇经验的期权交易员熟知。别的合约只按"每美元多少单位"(在法国则按"每法郎多少单位")交易,外汇却是成对交易,单位可以是两种货币中的任一种。这种相对性极为要紧,因为对冲金额取决于基础货币。
这个概念反直觉,因为在多数人心里货币对是可逆的。JPY 兑 USD 是 USD 兑 JPY 的倒数。然而,可逆性只适用于价格,不适用于盈亏。盈亏由货币之间的分歧造成,而这种分歧会改变那把尺子(yardstick)。
正如后面所见,一个货币上的 put 就是 countercurrency 上的 call;同样,SP500 上的 call 可以看成现金上的 put。"股市以美元计最多跌到零"这个支配性观念可以被倒过来:现金可以涨到无穷。对一个以 SP500 计价的人,指数上的 call(现金上的 put)潜力有限,而指数上的 put(现金上的 call)有无限上行空间。这个观念被基金经理普遍忽视,损害了他们对冲的精度。
按惯例,本模块货币成对表示,第一个是 countercurrency,第二个是 base currency。USD-DEM 是每美元多少马克(欧洲惯例),DEM-USD 是每马克多少美元(美国惯例)。SP500 默认以 USD 表示,SP500-GBP 是以英镑计价的 SP500,而 GBP-SP500 是以 SP500 单位表示的英镑数。
理论映射:numeraire 就是测度变换里你除掉的那个资产
把这一节接回 Module B,numeraire 是你用来贴现、并据以定义鞅的那个计价资产。change of numeraire 定理说:在以资产 为 numeraire 的测度 下,任何可交易资产除以 后是鞅。选不同的 ,就选了不同的等价鞅测度,drift 随之改变。"价格可逆但盈亏不可逆"的根,正是 是非线性(凸)函数:价格取倒数是确定性的代数操作,但盈亏是对随机价格取期望,而期望与取倒数不可交换。"put on a currency = call on the countercurrency"则是把 numeraire 从一边换到另一边的直接结果,后面 numeraire flipping 会给出精确版本。
二、USD-DEM 的多空例子与 numeraire 中性
例: 设操作者交易 USD-DEM(OTC 市场惯例,因为全球 USD-DEM 按美元、而非货币面值报价)。他在 1.40(每美元 1.40 马克)买入 1000 万美元,市场涨到 1.50,他卖出 1000 万美元,赚得 100 万马克的愉快利润。对一个美元基础的实体,这笔利润需要对冲;而对一家德国公司,没有风险,因为利润就在它的基础货币里。
反例: 如果交易员是美元基础的,他会改用倒数汇率(DEM-USD)交易 1400 万马克,汇率 。若市场跌到 0.6666,他卖回 1400 万马克,赚 666,400 美元。
但合约定义在 USD-DEM 上,外汇的 OTC 单位是美元。所以交易员心里要按"恒定外币金额"去市场报价。前例中,他得先交易 1000 万美元,再用代表恒定 1400 万马克的美元金额平仓,即 9,333,333 美元。
持有 numeraire 的头寸视为中性。一个残余的 long numeraire 是正盈亏,残余的 short numeraire 是负盈亏(残余指由交易产生的头寸)。反过来,对冲者把任何非 numeraire 单位的头寸都视为"敞开"的多头或空头。
一个德国人的马克余额视为平的,而美国人需要把残余余额放在美元里。一个来自恶性通胀国家的人,可能会把任何非硬资产计价的东西都当成敞开头寸。
理论映射:numeraire 中性是"自融资组合的记账原点"
这条规则在数学上等价于:盈亏是相对 numeraire 度量的,所以持有 numeraire 本身方差为零、是记账原点。前例里"1000 万美元进、9,333,333 美元出"的微妙处在于,美元基础的交易员真正想锁定的是恒定的外币敞口(1400 万马克),而非恒定的美元面值。因为 OTC 按美元报价,他必须把"恒定外币"翻译成随汇率变化的美元金额。这正是 cash delta 与 forward delta 区分(第一章)在外汇里的具体形态:你以为在用美元做对冲,实际要对冲的是马克敞口,单位选错会让 delta 系统性偏一个汇率因子。恶性通胀国家居民"把非硬资产都当敞开头寸"的例子,则说明 numeraire 不一定是法币,它是使用者效用真正锚定的那个单位。
三、扩展:两国悖论
两个交易员(一德一美)在讨论美元马克(USD-DEM)。当时美元在 1.42 交易,波动率高。两国利率相等,所以远期与现货持平,也是 1.42。两人都认为对方的货币会更弱。两人某种意义上都对。
设资产服从对数正态分布,年化预期波动率 20%。风险中性强制要求:给定现货,未来任一时点的期望价格等于现货。于是
标的过程为(见 Module G)
解出
建一棵两个六个月节点的树,上行因子 ,上行概率约 46.47%。
德国人视角:USD-DEM 期望不变,DEM-USD 却升值
期望终值是各终点结果乘以其概率。表 C.1 是德国人的视角:
| USD-DEM 1 年终值 | 概率 | 期望贡献 |
|---|---|---|
| 1.8841 | 0.4068 | |
| 1.42 | 0.7064 | |
| 1.0707 | 0.3066 | |
| 期望 USD-DEM | 1.42 |
目前为止一切正常:在无漂移、无利差下,德国人预期一年后他的货币(以 USD-DEM 计)保持不变。要看他预期美元马克的倒数会怎样,就把同一张表的 USD-DEM 换成 (表 C.2),首格是 :
| DEM-USD 1 年终值 | 概率 | 期望贡献 |
|---|---|---|
| 1/1.8841 = 0.5307 | 0.1146 | |
| 1/1.42 = 0.7042 | 0.3503 | |
| 1/1.0707 = 0.9344 | 0.2677 | |
| 期望 DEM-USD | 0.7327 | |
| 等价 USD-DEM | 1.3648 |
于是德国人预期他的货币以 USD-DEM 计保持不变,却以 DEM-USD 计大幅升值(期望 DEM-USD 0.7327,等价 USD-DEM 1.3648,低于现货 1.42 意味着美元贬值、马克升值)。这个悖论在全球经济里相当令人不安。表 C.3、C.4 给出马克每美元的视角,以及美国人在每个节点看到的反向结果。美国人同样相信他的货币会对对方升值。
第 7 章和第 17 章给出悖论的延伸:USD-DEM 上的 call 不会和 DEM-USD 上的 put 有相同的 delta。一个直觉看法是设想 USD-DEM 涨到无穷,对一个美元基础的投资者,这等于货币(DEM-USD)跌到零,因而是有限的。
理论映射:两国悖论 = Siegel 悖论 = Jensen 作用于
把表 C.2 的结论抽象出来:在 USD-DEM 下汇率是鞅(期望 = 现货 1.42),但它的倒数 DEM-USD 在同一测度下不是鞅,。这就是 Siegel 悖论,严格来自 Jensen 不等式: 是凸函数,凸函数的期望大于期望的凸函数。表里 0.7327 > 0.7042 正是这个超出量,等价 USD-DEM 1.3648 < 1.42 则是它翻译回去的样子。两个交易员都"对",因为他们各自在自己的 numeraire 下都看到对方货币的期望升值,而两个期望分属两个不同的测度,没有矛盾。这也解释了 delta 不对称:USD-DEM 的 call 与 DEM-USD 的 put 支付在价格上对应,但因为 numeraire 不同,贴现和对冲所用的鞅测度不同,delta 差一个由凸性产生的修正。无限上行 vs 有限下行的直觉(现金可涨到无穷、股市最多跌到零)是同一件事的几何版:取倒数把 的右半无界翻成左半有界。
四、Numeraire Flipping
numeraire flipping 指把 numeraire 表示的单位从基础货币切换到对应资产。
一个写在 上、行权价 、风险中性利率 、对应资产利率 的 call,可以定价成一个写在 上、行权价 、风险中性利率 、对应资产利率 的 put。
交易员需要被提醒:numeraire flipping 得到完全相同的价格等价(除了亚式和数字期权),但 delta 会不同。
理论映射:为什么价格相等、delta 不同,以及为何亚式/数字是例外
价格相等来自支付的代数恒等:以 countercurrency 计价并贴现后, 与 一类的改写在换 numeraire 后逐状态相等,两国利率角色互换()正是 change of numeraire 把贴现因子也一并翻转的结果。delta 不同,是因为 delta 是对各自标的( 与 )求导,而 引入一个非线性因子,这与两国悖论里的 凸性同源。亚式和数字成为例外,原因在于它们的支付不是 的"齐次可翻转"函数:亚式依赖算术平均,而算术平均不可逆(第 23 章 Jensen 陷阱,USD-DEM 平均 ≠ 1/(DEM-USD 平均));数字期权支付是阶跃函数,flipping 会改变障碍的相对位置和触发测度,价格不再严格守恒。
结论
任何风险经理/交易员在分析和度量风险之前,都应当意识到真正的 numeraire 是什么。这个问题在波动率较高、或在许多货币对相互交易而没有任何主导本币的情形下浮现。
五、数学注记:Jensen 与 Itô
Jensen 不等式版本
前面的情形是 Jensen 不等式的直接延伸:一个期望的凸函数小于该函数的期望。若 凸,
应用到倒数(asset1-asset2 = 1/(asset2-asset1)),得
Itô 版本:精确算出倒数过程的 drift
更完整的方法是用 Itô 引理考察变量替换的效应,这能把 drift 纳入、得到精确数字。从布朗运动出发:
设 为汇率的倒数(countercurrency),用 Itô 引理:
逐项计算:;
用 Itô 乘法表 、、,得
所以当 的期望是 时, 的期望是 。
理论映射:那个 就是悖论的全部
这个推导把悖论量化到了一项上。倒数过程的 drift 比""多出一个 ,这正是二阶项 的贡献,即 凸性经 Itô 二次变差放大的结果。无漂移()时, 是鞅而 的 drift 是 ,所以倒数期望升值,与表 C.2 完全吻合。这也给出 delta 不对称的精确来源:两个方向的标的服从 drift 相差 的不同过程。波动率越高, 越大,悖论越显著,这解释了为什么 Taleb 说该问题"在高波动率时浮现"。
结论
每个操作者都将受制于一个由他的 numeraire 决定的、专属的风险中性随机过程。
六、本模块综述:理论与实务的对照
| Taleb 的实务命题 | 对应的理论命题 |
|---|---|
| numeraire 决定哪个方向是上行 | change of numeraire; 下资产/N 是鞅 |
| 价格可逆,盈亏不可逆 | 非线性,期望与取倒数不可交换 |
| put on currency = call on countercurrency | numeraire flipping |
| SP500 call = 现金 put;现金可涨到无穷 | 取倒数把右半无界翻成左半有界 |
| 持有 numeraire 视为中性 | 盈亏相对 numeraire 度量,原点方差为零 |
| 两交易员都认为对方货币走弱且都对 | 两个期望分属两个测度,无矛盾 |
| USD-DEM 是鞅时 DEM-USD 升值 | Siegel 悖论, |
| USD-DEM call ≠ DEM-USD put 的 delta | delta 对 求导引入 因子 |
| numeraire flipping 价格等价、delta 不同 | 利率角色互换 ;齐次可翻转 |
| 亚式/数字是 flipping 的例外 | 算术平均不可逆;阶跃支付改变触发测度 |
| 倒数过程 drift 多一个 | Itô: |
| 悖论在高波动率时浮现 | drift 偏离量 |
核心观点
第一,numeraire 是记账原点,它决定哪个方向算上行、哪个头寸算中性。换 numeraire 就是换等价鞅测度,drift 随之改变。
第二,价格可逆而盈亏不可逆,根子是 的凸性。两个交易员可以同时正确地看到对方货币升值,因为他们的期望分属两个不同的测度。
第三,两国悖论就是 Siegel 悖论,就是 Jensen 不等式作用于倒数。用 Itô 算出来,倒数过程的 drift 恰好多一个 ,波动率越高悖论越大。
第四,numeraire flipping 保价格、不保 delta。亚式(算术平均不可逆)和数字(阶跃支付)是例外。对冲精度依赖于先认清真正的 numeraire。
一句话收束
本模块最该记住的一句:先问你用什么单位记盈亏,再谈方向与对冲——同一个汇率在两个 numeraire 下服从 drift 相差 的两个风险中性过程,所以两个交易员都能正确地看空对方的货币,这不是矛盾,它是 Jensen 不等式作用在 上的必然。